永 远 的 森 林
赵希民
序
国家实施天（然林）保（护）工程，上级特别要求我们分片管护的责任人，每天做好巡山记录。每当夜阑人静，我打开记事本，准备写下文字的时候，我思绪纷繁，整个日间活动的影像就在我的脑海里呈现。我想，巡山记录，简洁明了，只能记述每天在山上的工作情况，但却不能把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一同写下来。不如另外再写写日志，反正我平时也喜欢写点东西。没想到，这一写就是十年。近日翻晒一下，感到是那样的亲切和温暖，我自己也被感动了。我的汗水、我的心血、我的向往，我的寄托，都浸润在这里。我觉得，我的生命已紧紧地和大森林凝结在一起了，不知是大森林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，还是我已成为大森林整体的一部分……
二期天保又开始了，我们站在新的起点上。又一个十年，又是一个不算短的过程，又将是一段不寻常的经历，那么，又会演绎怎样的一种人与大森林的真情互动啊，在这人生最美好的黄金季节。刚好有个文友提起“国际森林年”有全国征文大赛，他说我的日志是原生态的真实写照，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，进行提炼加工，以小说的形式，把一个女巡山员的足迹和心路历程展现出来。我想也是，咱不为别的，就为了对自己是一种激励吧。于是，我就真的敲起了键盘……
一
这些日子，我咋就这么点背呢？接二连三点背的事都叫我给遇摊上了。
第一件事：也就是不久前，我们单位抓阄，划分责任管护区，你说我的手气咋就那么臭，偏偏抓到那片最最最远的林子呢？
兰姐怕我不好受，说：晓晖，要不行的话，把我的那一片换给你。我说：快算了吧，你的也近不哪去？还不是背着抱着一样沉，屎窝挪尿窝。兰姐说：你和我还不一样，大庄在国外打工，你一个人家里家外不容易，能离家近点还是近点好。我说：兰姐，等我烧香佛调腚，喝凉水都塞牙。我就是这命了。还不错，点没背到家，总算跟你的紧挨着，以后上山也有个伴儿。
晚上，“天保”主任好像喝了酒，在外面叫：徐晓晖，徐晓晖。开门那！你睡了吗？我隔着门喊：叫魂那？啥时候了还不睡呀？像你似的那么有精神？啥事快说吧？“天保”的舌头都硬了，说：我进屋说吧？我说：进啥屋进屋？有事就隔着杖子说，我这屋是你说进就进的么？他说：咋、咋的？屋里有人那？我说：有没有人你管着了?抓阄你管着，啥事你都管着了？他说：那倒是。说正经的，你抓阄不是抓个最远的吗？我说：抓最远的咋啦？碍着你啥了？咋的，我老爷们不在家看我笑话呀？他说：那哪能呢。我说：那你想咋的？他说：不咋的，我回家商量了一下，把我媳妇的那片换给你，还能近点。我说：你真站着说话不腰疼，怕我嫌远，就不怕你媳妇嫌远吗？骑驴的不知赶脚的苦，你媳妇不是女人吗？拿你媳妇送啥人情啊？他说：我不拿别人送人情，还不能拿我媳妇送人情呀？我说：快算了吧，好了，你媳妇的情我领了。谁抓是谁的，就这么着啦。快走吧，再不走，我放出狗咬你了。他说：别，别，我走，我走。嘻嘻！其实哪有狗啊？要有早叫了，黑暗中，我听见踩雪的脚步声，“吱嘎，吱嘎”走远了。看来他是真的没少喝。我抬头看看天，天的上寒星在眨着眼睛，拽一块云彩捂住鼻子嘴窃笑呢。
第二件事，我那崽子，——噢，就是我的儿子，今年16岁了，开春用不上三个月就要考高中了。从他上初中，我就在镇上租房子，商量我家老太太——噢，你瞅我这嘴，就是我婆婆，跟孙子一块住，照顾他——陪读。一晃就是三年，饮食起居上没说的，可就是学习管不好，不知这崽子啥时候痴迷上网了，竟出现逃课泡网吧。这不眼睁睁地看着就要中考了，他的成绩下滑太快。就在前些日子，他放学挺晚了，还没回家，我婆婆就急了，到处去找他，天黑、雪大、路滑，过马路时，一不小心摔了一跤，右脚脖子崴得不轻，住院了。我听到信，请假去伺候她，半个月，能走道了，我才回来。
我婆婆这个人那，让我怎么形容她呢？一个字：倔！两个字：太倔！三个字：倔得很！公公早年工亡，她不到四十岁就守寡。谁给她介绍个人，她就跟谁不乐意，硬着头皮，吃苦受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。大丫头考上大学，毕业在福州工作结婚了。就我家的那个啥也不是，叫我摊上了，接他爸的班，开拖拉机集材，干计件活少，收入不稳定，没办法，正好跟别人到加蓬打工去了。走了还不到一年半。
婆婆一天福没享，倒落个一身病，腰疼腿疼胃不好。大姑姐要接她去住，说出花来也不去。非在这边呆着，就是看儿子家过得不行，不放心，还惦记孙子。这回脚脖子摔坏了，看来我儿子也真后悔了，哭得不行，发誓再不上网了。真的假的谁知道，不过再没发现他上网，要是真能改，也行。
第三件事：也就是从镇上回来的第二天，我就正式上山巡护了，冬天，入山的人员比较少；我的管护区又很远，一些拉爬犁拣烧柴的人，也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去。但主要是防止有打冬青，或下套子套野猪和野兔什么的。我就和兰姐穿上厚厚的羽绒服，帽子捂的溜严，戴上皮手套，全副武装，结伴同行，趟着雪，步行一个多小时，到达目的地的时候，天又下起了毛毛雪来。
天下雪，看看没有人来，进入我和兰姐管护区的雪道上也没有新鲜脚印，不用进林子里搜寻。但我们若离开，一旦前脚走，后脚真有什么人进来，我们就啥情况也不知道了，那就是失职啊。我就和兰姐守在林道边，找一个窝风向阳处，划拉一些干枝桠，隆起一个火堆，坐在弯曲的树杈上，边烤火边唠嗑，感觉时间过得还快一些。雪花落满头上身上，抖落下来。快到中午的时候，我俩都饿了，就把保温饭盒打开，饭菜和水都还还是温热的呢，开始吃饭。就这样，一连几天，都没有什么人到这里来。我们就在主干道上来回走动。天好时，眼看着太阳从头顶转到西边林梢，天阴的时候就一会儿一看表，盼着天快擦黑，没有什么情况好回家，明天还得来。
然而，就在我正式巡护的第七天头上，兰姐轮休没来。冬天林子里黑得早，下午不到四点就放黑影了。再晚了，我一个人害怕，就一个人沿着林道往回走。大约走了二里多路，忽然，前面的树林里有响动，不是树头被积雪压断的声音；也不是树枝被风吹折发出的声响，因为没有风。听这声音很琐碎也很连贯，我心里有些发怵，但我又不能不走，这是回去的必经之路。不走天更黑了，也不能在山上呆着啊！我壮着胆，睁大眼睛仔细看，就见前面大约五十米的道边上，有几个矮矮的黑影上了林道，还不时传来“吭哧、吭哧”的嘈杂声，哎呀，我的妈呀！这不分明遇上野猪了吗？我头皮发乍，人都说这长白山大森林里野猪可厉害呢，大公猪的獠牙只一撅，肠子都能给你挑出来。野猪一溜好像奔我来了，我吓得 “妈呀！妈呀！”喊了起来。再睁开眼一看，野猪已经过道了。就在这时，前边传来机动车的马达音，两道雪亮的灯光转射了过来。原来是每天傍晚，沿途巡查的天保专用车开过来了。开车的是天保主任，他听见我鬼哭狼嚎一样，没命地大喊大叫，到我跟前一脚刹车停了下来，我一拉车门就钻进车里。他见我被吓哭了，说：你平常不是挺厉害的吗？这回咋吓尿裤子了？他不说不知道，这一说我还真感觉有点湿，我脸一发烧，可嘴还硬硬的：你少来那事，要叫你遇上，你还备不住拉裤子里呢。他笑笑说：群猪不是孤猪，不打它不攻击人，那是过路的。回到家，我一宿也没睡好觉，心一直在砰砰地跳。
二
时间过得说慢，也不算慢，几乎每天都重复一个行动路线，上山——回家，回家——上山。就这样一天天，也捱到了朝阳山坡上的积雪融化了，冰凌花在崭露的地皮下拱出来，绽放了。我虽然是个女的，平时不喜欢花花草草的，可每见到这黄灿灿的冰凌花，我还是很兴奋的，因为冰凌花开就预示着春天真的来临了。
春天，风干物燥，防火期也就开始了。这时，入山进林子里活动的人员也多了起来。我们也就跟着来忙了。这天，我骑摩托带着兰姐早早地上山，一到兰姐的管护区地界，我们又开始设卡，检查采山人是否有带火种入山的，对检查出的香烟、打火机全部没收，并向他们进行林业政策和防火宣传。
不一会，一辆农用三轮车由远及近开了过来，我和兰姐站在路中央，招招手，车子这才停了下来。车上坐了七、八个采山人，他们进林子里主要是挖天麻的。挖天麻可以，只要不破坏植被损坏树木就行。我让他们自己把衣服兜都翻出来看看；兰姐负责检查车上有没有夹带香烟和打火机的。开车的司机说：前面也有管护区设卡的，都检查过了，没有。我说：昨天你也说没有，咋还给检查出来了呢？他说：昨天是昨天，今天真的没带，我还能吃一百个豆不嫌腥啊! 我和兰姐认真检查一遍，真的没有，就放他们过去了。
过了一会，又有两个各骑摩托车的人过来了，我招手示意他们，停车接受检查。这俩人我们还算都认识，无固定职业，说好听的也叫自由择业人员。人跟着季节来，到什么季节就干什么。他俩停下车来，没熄火，每人都用一只脚支着地，前面那个有点不耐烦地说：这一早晨，一溜道没干别的，净接受检查了，啥都没带，要有，早就给没收了。他抬头看看天空说：这太阳都大高高了，还让不让我们挖天麻了。我说：例行公事，那没办法。我猜他们身上，经过几番检查肯定没货，就给兰姐递了个眼色，我俩一人一辆摩托开始仔细检查。我家有摩托，也是老公以前骑过的，是他把我教会的，他出国了，正好我也用上了。我知道摩托车上哪些地方能藏东西，就打开他的工具箱翻看，除了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没有别的，我又打开电瓶箱，看看也没啥异样。兰姐检查的那辆摩托车，只掀开后座和打开工具箱看看，没有东西。电瓶箱她打不开，我过去弄，就看到车主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。仔细检查，就见这个车的电瓶盒安装的紧紧的，一点间隙都没有，我用螺丝刀卸掉两个螺丝，把电瓶抽出来，就见紧贴着里边，正好有两个打火机和两盒烟卷塞在那里，烟盒都挤扁了。这下他们没“电”了。我把烟卷和打火机全部没收，这时他们就开始放赖了，说：哎！我说哥们，能不能给我们留一份呀？这林子里小咬蚊子太多，咬得受不了呀！留着熏熏小咬蚊子。我说：叫啥也不行啊，这林子里的小咬蚊子光咬你们，不咬我们呀？他说：我们注意点，抽完烟掐灭烟头还不行吗？兰姐说：不行，你们也算是林区人，你们不知道，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吗？一粒火种可以毁掉一片森林吗？这春季防火期，不能掉以轻心，要有火种入山就有危险。没听见省“森防命令”宣传吗？你要带火入山，一旦发生了火灾，也跑不了你卖小豆腐的。兰姐平时话不多，但宣传起防火政策来，还是一套一套挺会说的。他们胡搅蛮缠说：那还有雷击火呢！兰姐嘴也挺赶趟：那雷击火就跟你们没关系了，再磨叽，可罚你们款了。他们一看没门儿，就说：那行，那行，我算是服你们两个娘们了。骑上摩托车就走了。
我们心里有数，说是罚款，但我们不能这样做，只把烟卷和打火机没收就行了，没罚款也不扣车，让他们觉得我们还有人情味儿，要不然他们会产生逆反心理，形成了对立面，他处于发泄的目的，抽冷子给你点上一把火，管他后果呢，那问题就大了。偌大个林子，谁也不能白天晚上在山上看着。要以人为本，还是从教育出发，让他们也觉得森林是林区人赖以生存的家园，一旦发生火灾对谁都没有好处。让他们把森林防火变成自觉行动。领导也是这样交代我们的。至于抽烟那点小小的嗜好，就忍着点吧，你回家后爱咋抽咋抽，没人管你。
第二天，我们就把林场定做的防火旗和防火宣传标语，插到了山上，远远看去，格外醒目，还颇有一种气势呢。
三
接连下了几场小雨，林子里最后残留的积雪也都全部融化了。人们脱去棉衣换上春装。我和兰姐也全副武装，换上了特别精神的迷彩装，长发往迷彩帽里一盘，英姿飒爽，只可惜没有徽章，要是有的话，我们也可以冒充警营之花，也就铿锵玫瑰了。
气温明显升高了，看样子晴好的天气要持续一段日子。这个时候，春更“造林”工作也就开始了。其实，我这人有个习惯，平常没事的时候，就愿意瞎琢磨，我觉得，造林这个词，用到我们这里不是很适合，如果在林区也称造林的话，有点说不通，你想，本身就处在森林里，只是补栽一些树苗，为啥能叫人工制造森林呢？只有在无林的荒山秃岭和沙漠中大规模栽树，这才能名副其实称得上人工制造森林。能说在大海里人工造海吗？应该叫春更植树更贴切。咱不是专家学者，这事也不归咱管，嘻嘻！一个女巡护员，多嘴。还是拉回来，说点当紧的吧。
说起这春更植树，跟我们搞巡护的，没有什么直接关系。但话又说回来了，我们本身就是生在森林，长在森林，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森林，以往每年都参加植树劳动，所以一到这个时候，心里都有一种躁动。再说，春更植树是个季节性比较强的工作，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最佳时期，过时树苗芽孢萌动了，栽植不应时，成活率就反而变低了。我们承担巡护的林班里也有更新项目，林场这个时候人手不够，场领导就跟我们说，反正在林子里，巡护也是巡护，那就顺便兼职给专业突击队当个现场质检员吧，也不多跑腿多走路。等看到咱们自己管护区里的树苗长得好了，你们天天心里也有成就感啊！更新植树，造福子孙。功在当代，利在千秋嘛。我们愉快地接受了任务。
春更植树的日子，林子里也真够热闹的了，一扫往日的单调、枯燥、空寂和落寞。使林子里充满了生机和活力。大卡车满载着珍贵的优质苗木、大客车满载着我们和专业突击队员，行进蜿蜒的在林道上。林班内，也许是这些年龄跟我们差不多的男女突击队员，年复一年，在这个时节专职承担植树任务，因而干起活来轻车熟路，雷利风行。他们运苗木的运苗木，打穴的打穴，栽苗的栽苗，男女搭配干活不累，动作都很协调麻利。但不能说，海上的人们行船捕鱼撒网没有鱼儿漏网，草原上的人们骑马放牧不会有羊儿走失，有的小组为了赶进度，难免出现小的差错。这就需要我们做现场质检员的要抹得开面子，负起责任，做到眼尖，腿勤、嘴跟趟。哎！哎！大壮，你这样栽不行呀！你看根都窝了。哎！老宝，这个天窗栽得有点稀了，来来来，过来补上吧！他们为赶活，一边按你的要求重新去做，一边不情愿地说：这么认真啊，就好像给你家干活似的，我说：这不就是咱们自己家的活嘛！他们说：吃饭还掉饭粒呢，这么大的林子里，树本来就挺密，漏栽几棵小树，还有啥了不得的呀!我说：那也不行，我看着不得劲。他们说，你还挣两份工资呀？我说：我挣不挣两份工资你还管着啦？我一分钱不要心甘情愿，跟你啥关系？你重不重弄吧？你要不弄，我让你一分钱也开不到手。对方没“电”了。
快！快！抓住它，抓住它！不知道谁大呼小叫起来。啥玩意？啥玩意？蛇，蛇！随着喊声，我也顺他们手指的方向看去，就看到刚从冬眠中苏醒不久的一条乌梢蛇，缓缓地向一处乱石堆爬去，动作不是很灵活，看似很慌张。快！快！挺大的一条蛇呢，快用镐头摁住，弄回去喝酒。大壮说。对，对，老宝赶紧从挺远跑过来说：不用，不用，啥都不用，你看我的。他的胆就是大，只见他过去，赤手空拳，一猫腰就攥住了蛇的颈部。那条蛇扭动起来，缠到他的胳膊上。吓得胆小的女队员，妈呀，妈呀，跑出多远。
我见到这些，一个箭步冲上过去，说：老宝，你把它放了。老宝说：放它干啥呀？好不容易抓着的。这可是好下酒肴呢。我说：不行，你把蛇放了。老宝说：你管现场质量，还管着我抓蛇啦？我说当然管着啦。这片林子的东西都归我管。你不知道《野生动物法保护》有规定，这蛇不能抓吗？天保工程实施，更严了。抓蛇违法的，知道吗？大壮接过话头说：一条蛇有啥大不了的，你就当没看见。我说：我看见了，怎么能说没看见呢？我还得听你指挥呀？你赶紧放了它。大壮说：我放它干啥？放了它，等你以后一个人在林子里巡护，这么大一条长虫，你要再见了它不害怕呀？我这是为你除害呢！我说：我不用你那么好心，我救了它，它不会咬我的。你放不放吧？我报告森保科啦？他一听急了，说：别，别，我放还不行嘛！我说：这不就结了。别人说：大壮能耐呢？大壮说：没能耐了，遇到这样的茬子谁也不好使。大家一阵哈哈大笑。大壮跟老宝说：兄弟，赶紧放了吧，别自找不自在了。老宝乖乖地、小心翼翼把蛇放到石头堆上，那条蛇就慌乱地钻进了石缝里。
春更植树进行了一个星期，中间下了一天雨，天好后又栽了三天树，该项工作也就全面结束了。林子里又相对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
四
这兰姐，比我大不了几岁，可身体素质照我就是不行，一连十多天的紧张工作，她就有点疲惫不堪吃不消了，在家休息两天，她的责任区由专门替班者轮护。别看我瘦，——对了，也就是所说的“条”好，倒没觉得什么，身体倍棒，就一个人骑着摩托车，早早地来到山上。
早晨林子里的空气湿漉漉的，林间飘着雾霭。晨起的野鸟在林子里“唧唧溜溜”地鸣叫。
我负责的管护区虽然离家远一些，是叫有名的五鼓顶子。站在空旷的林道上，视野很辽阔，只要是天气晴好的时候，就能很清楚的看到长白山高大巍峨的身影，以及周边大面积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的茫茫林海，和高出海平面岛屿一样的小山。
刚好，我管护的林班道旁，有一个巨大的卧牛石，上面很平坦。卧牛石的旁边，还有两棵珍贵树种红松树在生长，巨大的伞冠，可以给这尊卧牛石遮雨挡阳。
每次来到这里，我都要爬到这块大石头上，好好地休息一下，寻思一会儿，然后再进林子开始搜寻。
雾气缓缓地飘荡升腾。太阳慢慢地从东山垭口升起来了，便有一缕缕乳白色的光线，投射到林子里，柔柔的，也使林子里明亮了起来。其实，小的时候我也是个爱幻想的女孩，现在三十多岁的人了，虽然没有那么多的浪漫了，但我也总爱想一些事情，每当我见到林子里的这种景象时，我就能想到我的名字，并一下联想到好多好多……
听我妈说，我出生的时候，也是在这个季节里。快满月了，我妈说：起个啥名呢？也不能就叫丫呀妞呀什么的。我已有一对双胞胎哥哥了，一个叫晓明，一个叫晓亮。这丫头起个啥名呢？我爸多少有点文化，说：也别叫啥英呀花的了，太普通。妈说：那叫啥好呢？爸说：等一下，我得去挑水了，等回来，咱再琢磨琢磨。我爸就来到河边挑水，这时候，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垭口升起，早晨的阳光透过飘荡的薄雾，照射在静静流淌的河面上，泛着白亮亮碎银子一样的光。我爸爸脑子里一闪，挑水回来对我妈说：名字有了。我妈说：叫啥呀？我爸指着窗外不远处得那片林子对我妈说：你看到那林隙间光线了吗？多鲜亮，多美呀！那就叫晓晖吧，咋样？我妈说：是不是有点像男孩的名字呀？我爸说：有一点，但女孩叫这个名更好呀，也是越来越光明的意思呀！我妈说：那就这么叫吧。
可以说，我的孩童时代是无忧无虑的，尽管那时候的物质文化生活是贫瘠的，但在我们孩子的心里，还是无忧无虑和天真快乐的。每到放学或放假的时候，我就跟着两个长我四岁的哥哥，和他们大男孩在一起玩，夏天上山摘野果，去钓鱼；冬天溜冰、放爬犁坡。他们要���不带我去我就哭。我也学得有些像男孩子的性格，很任性。后来，俩哥哥一同被省体校队选走了。
再后来，我由于偏科，理化外语都不行，高考落榜，勉强考了个技校毕业就工作了。
然而，也就是从我毕业参加工作开始，这企业的境况也就已不容乐观了，木材可采资源从以往的辉煌，逐年跌落到低谷，已经开始限产，只有冬季几个月的采伐任务了。生产工人出现了下岗半下岗状态。作为木材检验员，我经过 “不懈的努力”也最终奋斗到下岗的行列。呵呵。
这时，有人就开始自谋出路，有的姐妹抛家舍子外出打工了。说起来，也真富有戏剧性，想当年，我们的父辈们漂洋过海闯关东，这儿大都是从山东那边过来的人，可到了我们这一代，却又有很多人要往关内跑了。
这时得我，身为人妻也有十多年了，姐妹们约我出去闯，可我就是不动心，就和丈夫搞起了家庭经济，养过鸡、养过猪、还养过牛，可是林业人干不来农民兄弟的活，咱不带那个架，干啥都一事无成，说句不好听的，就差点没把裤子赔掉了。没办法，就只好在林场找点零活，和搞点山利落对付过日子。
就这样又稀里糊涂混了几年，期间有的姐妹在外面混的还不错，在毛纺厂等合资企业当上了领班，收入还行，挺稳定的。有的情况就不是很透明，据说是在特种行业。有的混的就惨了，啥也没混明白，灰溜溜的跑回来了。有的混得好的姐妹回家，见我在家呆着老实不动，就对我说：晓晖，你聪明漂亮，出去更有发展，没等我说话，老公就急了，说：去去去，我说：那就去呗？他说：想的美，我说：你不刚才说去去去嘛！他说：我是让你去去去，去一边去。我心里偷着乐他小心眼，就说：你是不是怕我也跟人跑了，告诉你吧，我不会动心的，我就是舍得你，还舍不得孩子呢！他过来就要亲我，我说：去去去，去一边去。
也就是这年秋天，老天好像不开晴了，雨下个没完，副业也没法搞了，几场特大暴雨过后，就从电视上看到，松花江下游发生了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，损失很大，我们属松花江源头，像在屋脊上，下了雨冲走了，可下游就不得了。这次水灾也跟多年来上游的采伐影响有关。
再过些日子，入冬了，就听说，当年的采伐指标又在削减，从下年开始天然林禁采了，我们一听都有点慌，那我们以后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。后来又听说，国家实行“天然林保护工程”，中央财政拨专项资金，封山育林，用于资源管护，让我们昔日的伐木人变成护林人，我们一听都高兴了，我的心里也真和我的名字一样升起了希望的曙光……
人说“上帝给关上一扇门，就又打开一扇窗”，咱不说上帝，可以说成是上边。这下我们就又有活干了。可这也不是白拿钱的，特别是对于我们女同胞来说，跋山涉水，每天穿行在大林子了，管护方圆一百多公顷森林资源，常年累月，风雨不误，你知道都会遇到些什么事儿呢？
五
季节到了，林子里开始返青了。
诗中说“远看草色近却无”，描述的是丘陵和原野的早春，可咱们这大森林却与之相反，枝头上芽苞刚刚萌动，远远看去，茫茫大森林还是一派灰褐色主调的时候，走进林子里，你就会看到，林冠下好多草本植物已经顶起枯叶，钻出土层，斑斑驳驳地遮盖着林间的地皮，只有进入林子里穿行才能感受到绿意的存在。小草，别看不起眼，也是诗人和画家呢。
趁山野菜刚刚展叶，没多高，大批入山到林子里采集山野菜出售的人员，还没涌进来的空闲阶段，我和兰姐一拍即合，决定对各自的责任区，进行全面细致地的踏查一下，做到心中有数，以便在今后的巡护中重点把握，严于防范。
嘿，毕竟季节到了，这林子里一天一个样，地皮说绿就都绿了，绿得就像我头戴的迷彩帽和身穿的迷彩装似的。
对于外界没有与大森林亲密接触，不是对大森林很了解的人来说，一定认为大森林苍茫浩瀚、神秘幽深。有人说，大森林的春天是迷人的，那只是电视里的画面感觉，其实这时候的林子里，蚊子小咬已经多起来，围着人乱转，伺机叮咬你，让你心烦意乱。
我所负责的管护区，排序为88林班。共为16个小班，总面积为105.65公顷。要沿着林班界仔细地巡护一遍，至少需要一天时间。
一大早来到山上，我和兰姐稍事休息了一下，就分头进入自己的管护区。
深一脚浅一脚，我在林子里穿行。大大小小的树木手拉手；而且有些树枝，当你走过去的时候，它还牵着你的衣襟，像谁在伸手拽着你，不让走，冷不防还吓你一跳。林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小径可言，只要确定大致方向，一切都按照你自己的意图去选择落脚之处。早晨的林子里始终是湿漉漉的，走不多大一会儿，你的裤管就已湿漉漉的了，冰冰凉。有时你看到地面上很平整，但脚一踩下去，下面是空的，鞋就没了进去，全都湿了。如果穿靴子又很笨重，没别的办法，只好中午找个地方晾晾干。
我沿着新标的林班桩，仔细搜索，一个一个的小班在辨认，这些小班立地条件还不错，地势较平坦，林相为以红松为主的茂密的针阔叶混交复层林。实际上，单从森林的概念和角度来说，针阔叶混交复层林是最美的林相。
不仅是我的责任区，包括兰姐等周边好多人的责任区的林相都差不多，以红松树占比例较高，也正是这里的红松树多，在实施行天保工程管护之前，每年都有好多的人，不到红松子成熟的时候，就过来折树头抢青。以致还出现过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情况，上面说，今年实行资源管护，红松子采集要有偿转让。要采取一系列制约机制，监督监管到位。这事要落实给我们负责。这说明我们的责任也很重啊，也要付出心血和汗水的。
我在林子里一边走，一边遇到红松树就抬头观察，发现树冠上去年开始生长的小红松塔，密密麻麻的真不少，（注：红松塔的生长期为一年半，是上年春天开花结果，转年的秋天果实成熟）看来今年秋天又是个红松子大丰收的年份了。
我在林子里脚步不停，不知不觉，临近中午了，我来到了一条小河边。
这条小河不是很宽，但河水却是清亮亮的，有的河段，河床里的大青石还高出很多，河水绕开石头，就流得很急，哗啦呼啦的响。这条小河从我的管护区中间穿过。
据说这条小河最上游的发源地叫石龙岗，属于长白山自然保护区，离这里最少有五十里地。石龙岗！你听听这名子就不简单，那里有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景观；老公没出国的时候，我跟他去过，曾被那里的自然天成所陶醉。
据说这附近当年曾有杨靖宇抗联部队的密营，杨靖宇将军曾在这河里钓过鱼。并且还有一座合葬的抗联烈士坟，早在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，共青团曾组织我们步行拉练到此扫墓瞻仰过。
我沿着小河往下游走，深入到我的管护区腹地深处。我想再看看四位长眠于此的抗日英烈。
说句心里话，如果是其他的坟墓，我未必敢去或想去，或者还有犯些忌讳，可我偏偏对这座烈士墓连一点那种感觉都没有，相反我还怀着一种特别崇敬的心情，朝那个方向走去。我还觉得，这烈士墓能单单能在我的管护区里，也许是一种机缘巧合吧，多年前，他们为驱逐强掳外侮，把鲜血洒在森林，把年青的生命留在这里。而今天，我们又来守护这片森林，想必烈士们是能看见和感到安慰的。我们可以在这幽深的大森林里相互守望，用心灵的对话，这本身就是一种机缘吧！
不一会儿，我就来到了烈士墓前。石碑上刻着烈士们的生卒年月日。石碑的一侧还生长着几株高大粗壮的红松树，这树最少也要有一百多岁的树龄了。
每年都有人来为烈士墓添土，今年的清明节又有好多人来，这已形成了我们这里人的传统习惯。我采了一些碧绿的松枝和早放的野花敬献在烈士碑前。
六
树叶关门了。所说的关门不是别的，这是我们长白山林区的俚语，也就是说森林里的各种乔木和灌木的叶片均已完全伸展开来，挡住了人们在林子里的视线，不能投射多远。林下的草本长得很快，早已没过了脚踝，个别的植物已经没膝。
大规模的山野菜采集出售开始了。林子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热闹。也只有在这个时候，差不多的是，男女老少齐上阵，全都投入到一种叫大叶芹的山野菜采集中来，好多镇上的人也专门骑摩托、或开面包车来采大叶芹。要知道，在这季节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。这山野菜是无污染无公害天然绿色保健食品呢，在崇尚回归自然理念的今天，颇受大城市和外国人的青睐。我们林区自然条件好，林区人又经常吃山野菜，要不咋显得那么健康呢!
哎嗨！——
这是林区人搞“山利落”，在林子里互相联络的一种特殊方式。
凡是搞山利落的人，很少单独出行，大多三五成群，其中有一个是打头的。一般是他带几个人出来，就得带几个人回去，一个都不能少。因为林子太大了，进了林子，遮天蔽日的，低头采集山野菜的时候，忽略了方向，就不知道哪是哪了，很容易掉队，所以，在林子里采集的时候，大家分散的都不是很远，一般都在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，如果看不见了，打头的就要发出喊声，大伙回应一下，一看人够数了才继续往前走。
哎嗨！——
哎嗨！——山菜的人们发出的
从这两天开始，林子里采联络声，此起彼伏。这两天也真够我忙的了。每当听到他们的联络声，我就有意识地向他们靠拢，宣传森林是林区人赖以生存的家园，宣传《森林法》和现行的林业方针政策。他们跟我也很友好，很客气。
哎，大姐！你一个人管护这一大片林子，也真不容易啊，我们只采山菜，不会毁坏树木的，你这一宣传，我们更得遵守林业政策了，你放心吧！
哎，老妹，你一个女的在林子里穿，胆真大，真佩服你。
我说：习惯了，也没啥。
他们说：你一边管护，也可以一边采点大叶芹，回去买了，也是收入呀！这东西，扔到山上是草，采回去就是宝啊。我说：那倒是。不过，我在林子里巡护，一心不可二用，只要把林子管护好就足了。还是你���多采点吧，也早点回去。
就这样，在采集山野菜的这段时间里，除了阴天雨，我是一天不落的天天上山，一切都相安无事，平平静下静的没有什么事情发生，这也是我们最希望不过的。可是，转到了采牛毛广的季节却出现了小插曲。
牛毛广，当地俗称，学名薇菜。蕨类，贯众科。具有抗癌和防衰老作用。出口日本和欧盟。牛毛光生长期晚，采集时间要延后一些。这时大叶芹过季变老了，也就开始采集牛毛广了。
有一天，我正在林子里搜寻，隔着树枝树叶，看不清对面的情况，就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的在说话。
这牛毛光挺贵，可真难采，哪还有了？真是的，记得小时候在家门口，一会儿采一袋子，一天能采好几趟现在可倒好，骑个破摩托，从镇上到这儿，大老远来，就采这一点儿，还不够油钱的。
可不是咋的。这一天在林子里穿，腿都要快跑折了，不行回去算了。
怎么也得弄出个功夫钱，也不能把饭伙都搭进去啊!哦，这个林班里还能磨出来点，再磨一会儿吧。
我很快地走近他们。
这时我就看到，与透过林隙斑驳的阳光相辉映，他们的手中闪射着刺目耀眼的光。我知道这是咋回事。
我走到他们跟前，看见他们背着背袋，每人手中各执一把寒光散射的小尖刀，弯腰在草丛中剜着什么。
他们直起腰来看见我，我也看清了他们，我说咋那么耳熟眼熟呢，你猜是谁？原来是春天在路上堵截时，搜出香烟和打火机的那两个人。
哦，不是冤家不聚头，咋又遇上他们！
哎！哎！我说。你们采牛毛广，不能这么采呀！我先说话了。
我们怎么采了？
你们不能用刀子剜那！
用刀子剜怎么了？
用刀子剜，这叫破坏性采集，也叫灭绝性采集，知道吗？
啥叫破坏性、灭绝性的，我们不懂。
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我说：你们咋不明白！这就像你们在自家的地里割韭菜，你割的太深，那以后还会再发芽么？那不割死了吗？
他们其中的一个说：割死就割死了呗，林子这么大，反正明年还不一定谁来这里采呢。
我说：要都是你这种想法，那以后就没有牛毛广可采了。
他说：没有拉倒，干别的。省得一天就在林子里窜了，怪累的，还采不到多少，没有更好，就不惦记了。
我说：你有这个想法可不好，‘宁为玉碎，不为瓦全’这又叫报复性采集，你懂吗？你是不是有病？他说：我有啥病啊有病？我看你有病。我说：我怎么有病了？他说：你闲吃萝卜淡操心，你把树看好就得了，还用管这些了。我说：当然，我可以管也可以不管。他说：这不就得了，那你还管这些干啥呀，也不多挣钱！
我说：不是多挣钱少挣钱的事，这林子里的物种都得让它实现良性循环呀，不能种庄稼不留种断子绝孙吧。他无语了。
七
盛夏七月，大森林苍翠欲滴，满眼都是绿色。
正是长白山旅游的高峰季节。
一连多日的晴好天气，期间只有一次雷阵雨，给天空和森林洗涮的更加明净。接着又是晴天。
我的管护区，地处高处，犹如一个观景台，万顷碧波的大森林和巍峨壮丽的长白山尽收眼底。
并且，我、还有兰姐的管护区一侧，正好有一段紧挨长白山环区公路，每天从长白山各个方向来回穿梭的各种旅游车辆络绎不绝。这些车有从省内各地开过来的，有的是从省外远道而来的。有的车像箭打似的飞奔，下车，有的车，见路上有我们的人在，缓缓减速，停下来，间或有一些人男男女女，穿着各式夏装，头戴太阳帽，或把遮阳镜掀上去。
他们主动过来和你搭话。
喂，你好！朋友，你们都在这山上干什么啊？
我们在管护森林呀。
哦。这里离长白山各坡山门有多远？我就详细的告诉他们。
你们这里的空气真好啊！真清新。是啊，森林是天然大氧吧呀！
你们这里的水质很好吧？
是啊，我用手指着不远处流淌的小河说：我们这里的水是山泉水，都是大山石头缝里涌出来的，生喝也不会闹肚子。还含有多种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，对人体有益。
我说：你等一下。我从他们手里接过一只矿泉水瓶，把瓶中剩余的水倒掉，去小河里咕咚咚咚灌来一瓶清亮亮的山泉水，说：你们尝尝，看咋样？有没有城里卖的矿泉水好喝？
他们隔着瓶子看了看，端详了一阵说：看来水质真的不错。但却没喝。
我说：不要钱。咋的，不敢喝？上游没有任何人迹活动，纯天然的。不敢喝，我先喝。我正好也渴了，一扬脖，咕咚咚咚喝了半瓶。然后把剩下的半瓶倒在个人地上，又跑去打回来一瓶。递给他们。怎么样，尝尝吧。他们其中的一这才喝了一口，品了一下，说：好水，清凛甘甜，口感不错，比瓶装水还好呢。他这一说，其他的人，也都把手中喝一半的瓶装水倒在地上，跑去灌来满满一瓶山泉水回来说：哎，真是好水，喝一口透心凉，神清气爽。大大地夸赞一番。
哎，你们大森林处处都很美，环境真好啊，最适合人居住哦。我说：是啊，你看，这七、八月份，气温都不高，还是休闲度假避暑的胜地呢。
他们又问：你们这里的人吃的蔬菜、都是的绿色食品吧？我说：吃的很大一部分是无污染、无公害的各种山野菜；另一部分是自家种的各种蔬菜，不用化肥，全用农家肥，一般不使用农药。还有各种野生各种食用菌类。
哦，你们这里吃的蔬菜食品真安全啊！真好。我说：是啊，各种野生的食用菌还有抗疲劳、抗衰老、美容、养颜的功效呢。他们说：一点不假，看你脸色多好啊！多大了？我说：你看呢？我看也就三十左右岁。哪有这么年轻，三十七，快四十了。不像，不像，一点都不像。真的，还年轻，还漂亮。漂亮啥？大妈了。我嘴上这么说，心里还是挺美的，女人不经夸，一夸都高兴。
哎，问一下，你们这里能不能买到野生的食用菌，蘑菇、木耳什么的？我说：能买到，货真价时正宗的，也不贵。现在要吗？有吗？我说：有，等一下。我到大青石后头的摩托车上，搬来一个装的很满很满大编织袋，解开放到他们面前说：这里有干木耳、猴头蘑、元蘑，精包装的。山下林场收购加工的，您看看咋样？
哦，原来你早就有准备了呀！我说：是啊！这些日子，就有好多路过的游客，要买原产地的土特产，我们这才想起来批发一些，捎带着出售，也方便了游客。哦，那就买点吧。他们说。
有时他们还问：你们这儿有没有野山参出售的？野山参可是百草之王啊。
我说：野山参不多。山下镇上的山货庄里有。我这儿有充山参，也是十几年生的，药效也不错，比培植的园参好。对了，还有野生木灵芝，珍贵药材。
一连数日，我每天都能销售四、五十斤土特产和中药材。听兰姐说，她一天也不少卖。这段时间，林子里相对安静，我们重点放在公路上巡护，正好借此机会创点收——别说，我们也有点经济头脑哦。
有一天，一辆豪华的越野车，在我的身边停下来，两个戴墨镜的中年人，下了车，他们在欣赏了一会儿周围的风光景色，夸赞了一番之后，跟我说：你们这儿的大森林里东北虎、黑熊和野鹿多吗？
我用手指了指东边说：长白山自然保护区里多，我们这里只有野猪不算少。
他们好像很随意地说：哎，对了，打听一下，你们这里能不能买到虎骨、熊胆、鹿鞭……啥的? 要是能在这儿买到，那可是珍品呀。
我说：买不到。我们这里早就禁猎多年了，这都是国家一、二类保护动物，猎杀犯法的。
他们说：那也有偷猎的，只要有需求，有市场，就有胆大的。你留心打听一下，谁家有存货的，给我联系一下，倒腾给我也行，给你高价钱。
我说：你给我多高价，我也不扯这个，我就在这个旅游旺季，捎带着买个土特产中药材什么的还可以。别的不在行。我指了指摩托车旁的山货摊，说：你们要买这个咱们有，也不贵，挺实惠的。买点吧。
他们好像很失落，无可奈何地摇摇头。
八
林子里进来一伙人，他们有的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，有的携背着一打着火，就“哒哒哒” 叫的割灌机。原来他们是来给森林成次林透光抚育的，人员基本上还是春天植树的那伙人。
一见面，我们都很亲切，也很随意，互相开个玩笑什么的，也都不在乎。
哎，我说，假小子，这两个月没见你，你这在林子里，咋还越整越漂亮了？吃什么了？大壮一见我就这么说。
我的名字是叫徐晓晖，可小的时候，别人都跟我叫假小子，大壮现在还这样叫我。
我说：吃了仙丹妙药，出落的跟七仙女似的，对吧？
老宝接着说：比七仙女还漂亮呢，要不就是在天女浴躬泉洗了澡，真像仙女出浴呀！
我说：老宝，闭上你的乌鸦嘴，我脸白，就是成天在林子里很少见阳光，捂的。
老宝说：我们进林子里，是越造越黑，你咋是越捂越白，这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？真是各自人��！
我说：得得得，别贫嘴了，你媳妇也挺白的；谁像你，驴屎蛋子似的，掉到土里找不着。快说：你们这回来，活，能干多长时间？
大壮接过来说：最少也得二十天到一个月吧，这回有陪着你的了，也就不寂寞了吧？
他们中间的女姐妹说：真的，晓晖姐，这回有我们姐妹陪着你，真挺好的，你一个人，在这么大的一片林子里，真的不容易啊。
我说：没事，习惯了，我对这里都很熟悉了。
他们的专业突击队长，是个老成稳重的老大哥，不苟言笑。他寻思了一会儿，说：晓晖，我们干活在林子里，你巡护也在林子里，一个人转悠也寂寞，你要是舍得出力的话，也跟我们一块干吧，也算你一份。
我说：巡护就是巡护，这样不好吧？
他说：现在离秋天还早呢，啥都没成熟，这林子里，割灌机一响，也没啥人进来。大伙在这儿干活，也就都照管了。
我说：出点力，我倒不在乎。我犹豫了一下说，还是算了吧。
他看透了我的顾虑说：你参与我们队伍干活，实际也是在帮林场的忙，现在任务很紧，要加快进度啊！
姐妹们也说：多挣点钱，有啥不好的，又不偷不抢的，光明正大，出力挣的，怕啥的。
孩子上学，正用钱，出力再挣点，也就权当为了希望工程了。他还挺会拔高。
我一听这，就说：那好吧，一个人在这片林子里真的挺枯燥，那就跟大伙掺和着干几天吧。像栽树那咱，在一起也挺热闹的，我还想着呢。
就这样，我又临时成了他们队伍中的一员。
但是，真要干起活来，也不是那么简单的，由于多年来资金缺乏，投入不足，很多林子里已经长成了闹瞎塘，几乎没有清趟林子。毫无保留价值的藤条灌木，纠缠在一起疯长，争肥、争水争阳光，影响林木生长，也增加了我们劳动强度。
长白山林区也有一阵最热的天气，只是热的时间比较短。这些日子就是最热的。
盛夏的森林里，密不透风，虽然在林子里，躲过了太阳的暴晒，但临近中午，林子里也闷热难耐，一动弹，脸上的汗就顺着脸颊、脖子淌，跟水洗了似的，擦都擦不迭。亏得有山泉水，一会儿就灌来咕咚咕咚喝半壶。
割灌机在“哒哒哒”地鸣叫着。
队长和另一名男队员，各携一台高速运转的割灌机在紧张地操作着。就见锯头前，藤条灌木，“噌噌噌”地全被割倒，散乱地铺放在哪里。我们跟上来，挥舞着磨得飞快的砍刀，把长的截断，并按要求规格堆放整齐，成行成排，很是顺眼。抚育过的林子里也变得敞亮起来。一株株树木也被修剪一番，就像人理过发一样，显得格外精神。真的和先前大不一样。
这天，临近中午的时候，我正和一个姐妹在摞枝桠堆，突然，伴随着“咯咯咯咯”地一阵惊叫，“秃噜噜噜噜”，冷不丁地，一只大鸟从一矮树丛里猛地飞起，像投掷状般地直着飞走了，还把我和那些姐妹着实地下了一跳。
野鸡！正在修剪树枝的老宝和大壮，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。找！肯定有窝。他们扔下手里的工具，跑到野鸡飞起的矮树丛里，搜寻了半天，结果什么也没找到。他们又扩大了搜索范围。
这野鸡挺精的，它们从哪地方起飞，窝不一定就在那儿，它为了转移人的视线，往往是在地下走一段距离再飞起的。
找到了，找到了。他们终于在一处浓密的草丛里发现了野鸡窝。嘿！还有蛋呢！
我和另一个姐妹跑过去一看，在拨开的草丛中，有一个烂空的朽树桩，树洞里正好有个野鸡窝，我数了数，整整有二十二个野鸡蛋，我用手轻轻试了一下，还有余温。
嘿，这回可好了，连窝端回去，烤毛蛋吃。老宝说。
我马上说：你咋又像春天栽树时抓蛇似的，啥都想吃呢？不行，谁也不准动。
老宝挤了挤眼睛说：我光说说，也没动呀！
大壮说：他是在考你呢。他哈腰把野鸡窝周边的篙草又恢复了原状，说：我们走吧，一会儿老鸡还得回来孵蛋呢!这将来也是一个大家庭呀！
我看到他俩人的一脸真诚，相信他们这样做完全是真的，我为他们环保意识的增强，感到由衷地欣慰。
九
这一阵子，一连天天上山，还跟着干活，累得不轻，回来做完饭吃了，写完要写的文字，啥都不想了，倒头就睡。前天晚上，突然半夜醒来，冷不丁地想起，今天是婆婆的生日。婆婆在镇上租房子为我儿子陪读，老公和他们姊妹又都不在身边。我得专门去镇上给婆婆过生日哩，再说我也好久没去镇上了。昨天我跟“天保”说说情况，“天保”说：该去去吧，我安排别人替你巡护两天就是了。
这不，今天一大早，我就登上开往镇上的大客车。
不到一个小时，我来到镇上。
一般都称小镇，其实这是个大镇，有近十万人口。是长白山下第一镇，在地图上能查到的。自上年开始，镇上发挥得天独厚的地理区位优势，招商引资，加大开发力度，并提出要把小镇建设成闻名世界的长白山森林旅游城的响亮口号。
楼高了，路阔了，街心音乐喷泉广场建成了，有好多的人们在广场上休闲活动。才一年多的工夫，这里的变化真大呀，几乎都快让我认不出来了。
我先找到一家蛋糕店，定制一份生日蛋糕，待会儿回来取。接着就直奔商贸一条街的服装店。
天气有点转凉了，我精挑细选给婆婆买了一件毛外套，也做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。接着，我又换了一个摊位，给儿子买了一套运动装，因学校里不准穿其它服装，运动服还可以。我走了两家时装店，没有自己太满意的衣服，最后，我又走进一家时装店。
我试穿了一套时装，效果真不错，就是价格我有点心疼。我犹豫着。
姐，你买吧，我不是夸你，你身材这么好，这套衣服穿在你身上真有线条，是再合适不过的了；我倒想穿，可惜穿不了啊，干眼馋！导购小姐是个胖胖的小姑娘，她见我还拿不定主意，就紧接着说：其实这衣服值这个钱，有档次，穿在身上有气质。看好了就买吧，年青不穿啥时候穿哪？别对自己太小气，女人嘛，对自己下手就是要狠一些。她挺能说，还怪幽默的。
她见我还在犹豫，接着说：这样吧，我给你打九五折。你要不买，回去指定后悔。
其实，我现在想的已不是这个，是回去又一头扎进了林子里，哪有机会穿哪？
但我还是买了下来。没机会穿，就是晚上回家照镜子试试，心里也美。
接着，我又来到了农贸市场，买了一只烤鸭，一条活鱼，还买了排骨、美虾，还有一些新鲜蔬菜，总之都是婆婆她们爱吃的东西。回头又去把预定的蛋糕取回来。
我回到了所谓的家——那个临时租住的普通的平房。
婆婆正在家洗衣服，见我回来了，十分高兴。带着两只湿手来接我，说：哎呀，晓晖，你可回来了，你儿子可想你了。
我高兴地说：妈！我也想你们呀！今天您过生日，我给买了件外套，是送给您的生日礼物，你看喜欢不？婆婆还没仔细看清，就说：喜欢，喜欢，我儿媳妇给我买的什么我都喜欢。
中午儿子放学回来了。我们娘俩见面都有说不出的多高兴。我第一眼看到儿子又长高了。我拿出给他买的运动装让他试试，看合适不。
中午吃过饭，儿子又去上学了。我边帮婆婆收拾家务，边唠嗑，家长里短的，一边询问婆婆的身体，和儿子的学习情况，一边回答着婆婆的询问，诉说着这大半年来，在林场山上管护的情况，只说好的，不说孬的，就说挺有意思、挺好玩的。对自己所遭的罪、吃的苦一字不提，生怕婆婆这边照顾着我的儿子，那边还为我担心，牵挂着我。
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点钟了。我把养在水里的那条活鱼捞出来，说：妈！我先杀鱼。待会我下厨，做一桌好吃的为您过生日，你歇着，啥也不用你动手。
晚上，一桌丰盛的菜肴做好了，摆了满满一桌。婆婆、我、儿子，三个人，也是老少三辈人围坐在一起。我启开一瓶红葡萄酒，给婆婆斟了满满一杯。儿子很有眼力见，也接过瓶子给我倒满一杯。我接过瓶子又给儿子倒了半杯酒，说：儿子，今天是你奶奶的生日，你也破例喝点吧，来，咱们为你奶奶祝寿。
接着，我端起酒杯，对婆婆说：妈！您老人家不容易，把儿女伺候大了，又伺候孙子。没享着福。您的贡献最大，今天是您的生日，儿媳妇和孙子首先祝您老人家生日快乐，健康长寿！儿子也接着说：祝奶奶生日快乐。我说：来，喝一口……然而没等喝，座机电话铃声响了，我离电话近，接过电话一听，是福州的大姑姐打来为母亲祝贺生日的。我赶紧把电话递给婆婆。能就听见她在电话里说姐夫出差没在家，她也忙，路途遥远回不来，对不起妈，没有尽到孝心。说了一些抱歉的话，说得婆婆眼泪在眼圈里。还听见大姑姐说，给邮的钱，收到回个电话什么的。最后说，感谢晓晖对母亲的照顾，我一听很惭愧。大姑姐还让把电话给我，要跟我说几句。我接过电话，说：大姐，你说得我心里很难过，其实我没照顾好妈，反倒是妈现在还离家在外，照顾你的侄子，伺候他上学。我没尽到责任，心里很过意不去。大姑姐说：应该的应该的，亲情无价嘛。她又让把电话给儿子，嘱咐他要努力学习，要对得起奶奶和爸妈。
撂下电话，刚要接着喝，电话铃声又响了，我预感到能是谁的电话，我仔细一看，果然显示的是越洋电话，我直接拿起来给婆婆。就听电话里是“他”的声音，有点断断续续听不太清，就听婆婆说：好…….好……生日快乐，……儿子也多保重，哦，都在这……都在……婆婆把电话赶紧递给了我。
我接过电话，没等说话，听见那最熟悉不过，又略显陌生的声音，我哽咽了。一年多的时间，五百多天，因为林场通讯不便，我们之间的电话联系，仅仅是我到镇上来的有数的几回，平时里，强忍着不让都是写信，而收到信至少也要一个月。我平常是个很泼辣的人，这时眼泪就在眼圈它掉下来。也不知道他在电话里说些了什么，我嘴里只是一个劲嗯……嗯……地答应着。不过后面的我倒听清了，他说不让我牵挂他，他们一起去的人都能互相关照，让我在家照顾好母亲、儿子和自己，多关心儿子的学习。最后他说：我也从别人的家信里，知道了你们女的上山管护不容易，我也很不放心，实在不行，咱就不干了吧，把工作挂起来，到镇上和妈一块伺候孩子上学…….反正我在国外挣的钱也够用的了……。我听他说到这里，就说：那可不行，不是钱够用不够用的，忘了咱们下岗没活干的滋味了？多难受，要不你也不能飘洋过海出国啊。现在有活了，不能挑肥拣瘦，说干就干，说不干就不干哪，你不干他不干，反正这活得有人干呀！我这一说这，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，就嘱咐我事事小心。我答应了。完后他又跟儿子说几句话，也就是嘱咐儿子要听奶奶和妈妈的话，好好学习，等他回来汇报成绩之类的话。
这顿饭我们吃得很温馨，虽然他们回不来，还是其乐融融的。最后摆好生日蛋糕，点燃生日蜡烛，在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和声中，我们感受到浓浓的亲情所在。
十
“白露”，天气转凉了，早晨需要加衣服了，虽然晴日里中午还很热。
也许，长白山林区从最先的杨树叶枯萎凋落起，就预示着秋的来临了。此时，除红松等四季常青树的针叶依然保持墨绿外，其它种类树木的叶片虽未开始飘零，但却都按各自树种的不同，改变着树叶原有的统一绿色，朝着赭褐色、深灰色，火红色等方向发展。使大森林真的变得色彩斑斓了。
秋天是收获的季节，大森林不愧为是丰饶的立体资源宝库，各种果实都已成熟了。山葡萄、五味子、山核桃、山榛子……五花八门，林林总总。就连林冠下的各种蘑菇，也顶着小伞冒出头来。
山林小秋收开始了。人们涌进林子，收获着大自然年复一年慷慨无私的馈赠。而今秋这山林里最大的一宗“山利落”，是红松子大丰收。
红松子，堪称营养珍品之王，食之有延年益寿之功效。价格不菲。从今年开始实行采集竞价承包，并订立产品回收合同，严禁承包者掠青，要等红松子彻底成熟后才能采集。以便从中优选育苗种子，也为杜绝掠青撅树头，造成树木损坏。这也给我们红松树多的管护区，增加了新的工作内容。
本来就是“三春不如一秋忙”，每天入山搞副业的人不断增多，就增加了一定的火险隐患和不确定因素，再加上负责红松子采集不损伤树头一项，无疑也加大了我们的工作量和增加了工作难度。
其它秋收的采集不存在破坏森林资源的因素，只要对秋季防火宣传教育和检查做到位就没问题。而红松子采集，如不严加管理，则存在对树木的不利影响，所以从红松子刚一进入成熟期，我们就都加大了工作力度，把侧重点放到了这方面来。
真的“不是冤家不聚头”，我这片林子里的红松子采集权，恰恰被春天那两个骑摩托入山带火的人竞价买走了。据说他们是在春天挖天麻的时候，就看准了这片林子里的红松果结的得很稠密，（红松果生长期为18个月，上年春上开花结果，转年秋上成熟采集）早就相中了，打好主意，竞价时一定要买下来，他们果真达到了目的。
这一进入秋天，我也真够忙的了，每天穿行在林子里，走了不少的道，见了不少的人，说了不少的话。但我主要还是注意有没有提前采集红松子的现象。
然而，说来也挺蹊跷，兰姐她们的管护区里都出现过，承包者提前下手采集红松果、被兰姐她们报告给部门处理的现象，可我的管护区却始终相安无事，没有异常情况。自红松果林竞价拍卖后，买这片红松果采集权的那两辆“摩托车”——嗨！这回是开着半截子车来的，来看山场确定范围之后，又先后来了两次，进林子里转了转什么也做，除了无关痛痒的话什么也没说，接着开车就走了。再就没来过，也真是个劲儿。但我还是时刻准备着。
一直到规定的正式采集期，他们来了，也就是前天一大早，我们刚到山上，就见他们开着车，拉着雇佣的爬树打松子的人出现了。我检查了一下，他们十多个人，却没有一个人带烟带火的。
我比较满意，不无调侃地说：嗬，出息了，还挺遵守规定的，也没提前抢青，提出表扬。红摩托也挺会说：不遵守不行啊，刀把子在你们手里呀！再说了，我傻呀，我凭啥抢青，一是部门不让，二也买不上价呀，凭啥好好的松塔不让它饱成饱成的呢！他口气一转又说：我知道你在这儿巡护，你那个认真劲，也不会让别人进来偷青的，你实际上还为我们义务看护了，还真得谢谢你呢。到时候给你点松子吃。他们倒很精明。
我丑话说头里，要求他们打松子时，不准撅树头，我如果发现哪棵树下有被折断的树头，就立即报告相关部门，从他们已缴纳的保证金中罚没扣除。他们都痛痛快快地答应了。一连两天我一直盯着他们，他们真的没撅树头。这也是季节到了，红松果已完全成熟了，只要人爬到树上，用钩子勾住，只一拽，红松果就自然坠落，也不用着撅树头了。
今天一大早，他们又开车来了。他们进了林子，我也随后跟着进去。我还是不放心，始终对他们的活动保持在可视范围之内。晚上快收工的时候，红摩托突然车走到我跟前说：大姐，我真的挺佩服你的，工作这么认真，也捎带着帮我们看护红松果了，待会我叫他们扛一麻袋红松塔，给你送到路边，你骑摩托车就可以带回去了。能出好几十斤干籽儿，回去留着过年吃。
我说：这倒不用，你们又承包又雇人的也不容易，只要你们能模范地遵守林业政策就行了。我不能要，你快该忙忙你的去吧。
他说：这点儿松子不算什么，我们这一季下来，能采好几千斤呢，咋也能挣个几万块钱。他没有离开的意思，而且扭头看看四周没有人，突然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，说：其实，大姐，我看你人长得漂亮，挺泼辣挺能干的，我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挺喜欢你的。我有个想法，要是明年咱俩人合伙把这片红松果竞价下来，准保多赚钱，我挑头不用你拿本钱。只要我俩成了铁哥们，钱我给你一半。
我说：快拉倒去吧，我可不跟你扯这个，你拿我当什么人了。
他说：谁不稀罕钱哪，你不为了钱，能成天像野人似的到这大林子里巡护？遭这个罪！你一个月才能挣几个钱那！
我说：你别管我挣不挣几个钱，你们挣得再多，我也不眼红。我和你们的想法不一样。
可是，他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，接着又说：其实，大姐，你也别活得太累，我知道大哥不在家，出国了，你也别太苛刻自己了，说不上，大哥现在早有黑人相好的了。你还在家干靠。
我故意气他说：他有黑人相好的，他有能耐，我也想找个黑人相好的，可惜你不是那个品种呀！这不怪你自己还怪谁？我又上来了说话犀利的脾气，使劲地挖苦他一下，这时我就看到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好不自在。他灰溜溜地走了。
这时，我看到林隙里投射进来的缕缕夕阳的光线是血红血红的。
十一
深秋了，除了墨绿色的针叶树外，整个森林脱去了裙装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，基本上是一片灰灰的主色调。
小河结冰碴了。天气干冷干冷，可就是不下雪，还属于天干物燥，这对防火的形式来说还依然非常严峻。
“火是森林的大敌”“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”“一粒火种可以毁掉一片森林”，可见，这森林防火可不是闹着玩的儿戏，有着好多不确定的因素，这可是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。越是到这最后关键的时候，越不能掉以轻心，功亏一篑。
虽然大规模的搞山利落的人已经没有了，但零零星星的挖天麻的人，有时还到这里来。这将近一年下来，我们基本上也都熟悉了解了，相处得也很融洽，他们对我们的工作也很理解支持，予以配合。他们也明白森林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。
但我对火还是时刻保持清醒头脑和高度警惕。
我在路段上例行检查。
我在林子里仔细巡护，密切注视有无异常动向。
俗话说：怕鬼反招鬼。越是怕什么，越来什么。这天傍晚，我在林子里巡护完毕，出了林子，收拾妥当，打着摩托车火往回骑，当我摩托车骑到兰姐地段的时候，见兰姐的摩托车还放在哪里，（我夏天时曾利用几天的时间教会了她骑摩托车，没多久她也买了摩托车，为了方便）兰姐的管护区，基本上是个沟谷地带，我正站的地方是一个高坡，兰姐的管护区大部分尽收眼底。我正要等她出来一起走，突然，我看见该管护区的林梢上空有烟雾在升腾。
不好，有火情！我立即做出判断。我来不及多想，就放下摩托车，进了这片林子。
我沿着选定的方向，深一脚，浅一脚地向着火的方向奔去。不到半个小时，我就接近了着火地点。风一刮，我还闻到了草木燃烧的味道。
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着火点。
这是一片疏林地，比较开阔，大约有两三公顷，基本是平常所说的塔头甸子，属于湿地范围。但这时已经是深秋，湿地早已干涸。塔头甸子上的野草已经枯萎倒伏，只有个别的芦苇蒲棒还在那里伫立。这都给防火增加了不利因素。
火是在东南角方向起来的，傍晚，没风，火势不是很大，但烟雾却不小。这时，远远的，我就见一个人在烟雾缭绕中挥舞着树枝在奋力扑火，我看清楚了，那是兰姐。
我迅速赶到兰姐身边，也撅了一个树枝和兰姐一起打起火来。我一面急促地扑火，一面问兰姐：这火是咋起来的？兰姐说：顾不上追究这些了，趁火还不大，一定要控制住。现在一有火情，瞭望塔就能发现，专业扑火队员用不多久就会赶过来的。
我和兰姐在拼力地扑打明火。烟雾把我们包围，我们被呛得嗓子眼发辣，直咳嗽。
突然，起风了，火势迎面向我们刮来。
快闪开，转到侧面去。兰姐指挥着，看来大几岁还是比我有经验。然而，一缕火苗迅速爬到了伫立着的芦苇棵上，我拖着树枝不得劲，躲闪不及，火苗一下子燎到了我从帽子里散乱出来的头发，只听“吱——”的一声，吓得我树枝一扔，啥都不顾，撒丫子逃离了。
大事不好，看样子这火不好控制了。
然而，不多大一会儿，犹如神兵天降一样，忽然冒出了一伙二、三十人的防火专业队员，他们全副武装，头戴塑钢头盔，身穿橘黄色防火服，有的携带风力灭火机，有的背着射水枪和手持其它灭火工具，迅速包围了火场��与火魔展开了比拼。
这其中就有“天保” 等人，原来他们都属于平时和“战时”两用队伍。这时“天保”是总负责，还配备对讲机，他一边指挥现场扑火，一边向防火指挥部汇报情况。
他看到我和兰姐第一句话就说：你们的任务完成了，这里危险，你俩快撤。
我和兰姐齐声说：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啊！
他说：不行！要不然，你们到后面消灭余火去。硬逼着我俩撤了下来。
这时就见二十几个专业扑火队员手执哒哒嘶叫着的风力灭火机，迎着火舌的炙烤，死死地压住火头，使火魔无法肆虐。还有的队员手执皮带，拼力的扑打，就见火势一点点减弱，没用多长时间，明火就被消灭了。紧跟在后的其他队员，则在烟雾缭绕中，用水枪熄灭留有火星的余火。我和兰姐也不知从谁的手中各接过一把铁锹，在燃烧后的灰烬中搜寻火星，就地挖土掩埋，防止死灰复燃。
从他们到来，前后也就一个多小时，这个山火，对了，未等成势——只能算做火情。也就被全部消灭了。包括善后处理。确定万无一失，不能死灰复燃后， “天保”一边用对讲机向防火指挥部汇报情况，请求指示，一边又奉命带领全部防火专业队员，在周边的林子里又搜寻了一遍，发现了一些可疑迹象和找到了一些证据。大家这才最后撤离。
这时林子里已经模模糊糊地放黑影了。
扑火后的第三天。单位开了个专门会议，通报了这次火情的发生原因：经调查确认，系境外难民，——不说你大概也能猜到，就是“用鲜血凝成友谊”的那个国家，连年受灾，粮食不足，越境潜入我们这边寻找生路的难民，在林子里用火所致。据通报，边防大队已经搜山抓到几个可疑的境外难民，并与对面边境交涉遣送事宜。
会议对这次扑火进行了总结。同时还要求，在落雪之前，仍然要把森防工作，作为重中之重，且不可掉以轻心，麻痹大意，因为境外的难民是动态的，这次来了，下次还可能还会来，因为都是人，一旦饿急眼了，还管啥边境不边境的。
会议还对这次扑火中表现突出的个人进行了表彰，我和兰姐都在表彰范围之内，不是因为每人得到奖金，更主要的是得到了荣誉，我俩心里都美滋滋、暖融融的，有一种成就感，更油然生出了一种使命感。
十二
冬天真就来临了。
长白山大森林的冬天气势雄浑，博大深邃。
头戴色彩鲜艳的针织帽，上下是皮衣皮裤包括皮手套，脚蹬雪地防滑鞋……走进冬天的我，一身野外挑战者的装束，出现在我的管护区域。
站在积雪的高坡上，举目眺望，雪后初霁的长白山巍峨壮丽，横亘于碧空苍穹之下；苍茫浩瀚的大森林融入在冰雪世界里，梦幻一般。
我被眼前这壮观的景象所吸引，我激动了，我的思绪像潮水般在流淌……
时光过得真快呀，森林管护刚刚开始的时候，也还是在严寒的冬季里。忙忙碌碌，不知不觉又到落雪的季节了。
回想起这近一年来，自己经历了很多很多，也是一生中经历最多的一年。一幕幕，浮现在我的眼前：有春天防火检查时的紧张忙碌忙、认真负责；有在春季植树质量监督时的一丝不苟，铁面无私。以及唤醒他人共同承起保护野生动物的意识。有夏季时的底线坚守，在游人承诺重金收购野生动物产品时的不被利益所驱动。有在森林抚育的大忙季节，吃苦耐劳，全身心的投入生产劳动。有在秋季红松果有偿采集时，与社会人打交道时的理性对待、头脑清醒、泾渭分明。有在深秋时勇往直前，临危不惧，惊心动魄的扑火场景。
这从中也使我得到了真正的锻炼考验，使我的思想和感情得到了进一步提升。使我眼界不断开阔，从一开始简简单单的认为，资源管护就是一项普普通通的工作，到逐步真正认识到森林存在的意义，森林与人类的关系，森林在环境、资源和发展中的作用，以及森林特有的魅力。如果失去了森林，那地球就要黯然的最失色，失去光泽，失去了生机和活力，失去了生命依存必要最基本的条件。
我生在森林，长在森林，是吸吮着森林母亲的乳汁长大的，更多地享受到森林给人类带来的恩惠。而现在我又羊羔跪乳乌鸦反哺一样来管护这片森成，而且还当成林，这就是一种感情的交融啊。我不仅把这当成一项重要任务去完一种光荣使命去履行。所以在这近一年的工作中，我投入了全部的热情和真诚，还有汗水和智慧。
提起当初，身为一个女人，一想到从此以后每天要与幽深的大森林为伍，与孤独寂寞结缘，与担惊受怕相伴，自己的内心深处，也的确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情绪在徘徊。然而，最终还是让决心和勇气占据了上风。
期间，在遇到挫折困难和受到委屈的时候，我也曾经有过眼泪，有过忧伤，有过茫然和迷惘。而最让人难耐的，是无法排遣的异常孤独与寂寞，以及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中，对远方亲人的无尽思念。但我知道，我们就像守卫海岛的战士一样，我们的背后，是高于一切的国家利益。
孤独寂寞时，我们就与树木对话，向大山诉说，在森林里引吭高歌或低声吟唱…….就这样，我一路走来，从冬天走到冬天。还将一直这样走下去，我觉得，我的生命已紧紧地和大森林凝结在一起了，不知是大森林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，还是我已成为大森林整体的一部分……
行进跋涉在雪野里，目睹这片朝夕相伴，每天都零距离接触的林子——不，应该说，我在森林之中，森林在我心中。行进中，我用手抚摸着眼前一株株似曾相识的活立木，它们就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。这些树木，特别是中幼林树木，经过这一年的风霜雨雪、日月光照，再加上人工抚育，都明显见长了，我也像看到了幼儿园的孩子长高一样，心里感到十分安慰。这时的它们沉寂在羽绒被一样雪的包裹中，已进入冬眠。就像玩累了的孩子脱去衣裳，钻进温暖的被窝里；有风吹过时，就像听着熟悉的催眠曲，甜甜地进入梦乡，脸上不时的还若现酒窝，睡梦中露出浅浅的笑容。
我的思绪插上了翅膀在飞扬。
这时，我又想到了未来。我就想，天保工程真是一项利国利民的世纪工程啊，长此下去，一年又一年，这长白山大森林生生不息，做为祖国雄鸡项下一道牢不可破的绿色屏障，护卫着国土生态安全，永永远远延续下去。若干年后，当我们这些人一点点变老了，但长白山大森林却会变得更加郁郁葱葱，更加蓬勃茂盛。想到这里，我有点陶醉了，我有一种想作诗的冲动。
不好意思，之前我曾经说过，我上学的时候，偏科，理科不好，但文科却真的不错，作文在班上始终名列前茅，好像是有这方面天赋似的。别看我表面上有点大大咧咧，但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很精致，很有文采。终因理科太差，两年高考落榜，最后只上了个技工学校。可是，我却从来没有放弃对文学的热爱和追求，从未间断读书学习，遨游在文学的海洋，获取知识和力量。我经常参加行业或部门的演讲和诗歌朗诵比赛，多次荣获奖项。平时也有一些作品在省级以上文学刊物上发表，本人也被吸收为中国林业作家协会会员，这使我很有成就感，也体会到自身存在的价值。我的作品都是和我们林区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的，它深深地根植于这片森林沃土，汲取丰富的养分。我也是用心灵来写作的。
想到了我们责任的重大，我们事业的神圣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，我感到无限的光荣和自豪，就这样，一首《森林巡护员之歌》，就我在激情飞扬的踏雪中，渐渐地酝酿成熟了。
雄浑壮观，浩瀚苍茫，
大自然最美的地方。
有一片生机勃发的森林，
我们在这里播种希望。
晨迎初升太阳，
暮归身披霞光。
为了天空的湛蓝，
为了大地的吉祥。
肩负神圣职责，
护卫生态屏障。
我们是光荣的森林巡护员，
行进在高高的山岭上……
神奇壮观，雄浑苍茫，
大自然最美的地方。
有一片多姿多彩的森林，
我们在这里放飞梦想。
夏伴鸟语花香，
冬踏冰涛雪浪。
为了青山的秀美，
为了碧水的欢畅。
奉献汗水智慧，
筑起绿色城墙，
我们是光荣的森林巡护员，
出没在高高的山岭上……
雄浑壮观，浩瀚苍茫，
大自然最美的地方。
有一片魅力无限的森林，
我们在这里铸造辉煌。
信念驱散孤独，
意志历练成钢。
为了祖国的微笑，
为了母亲的靓装。
挥洒人生豪迈，
点燃激情飞扬。
我们是光荣的森林巡护员，
坚守在高高的山岭上……
2011年7月20日三稿
作者简介
赵希民，男，1959年生，大专文化，中共党员。1984年参加工作，现任吉林森工集团松江河林业局电视台编辑。中国林业作家协会会员。曾在省内外报刊上发表多篇文学作品，报告文学《单腿涉长路
只手攀高峰》收入《大森林的眷恋》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。在《长白山日报》发表组诗《长白山西坡之恋》，在《生态文化》发表散文《亲亲的黑白花》，在全国生态文学大奖赛中，参赛作品报告文学《森林之子》获三等奖，后收入参赛作品选《大森林之歌》中正式出版。著有长篇小说《山不在高》。
工作单位：吉林森工集团松江和林业局电视台
邮 编：134504
联系电话：13624395756